我的邻居章奶奶
2002.07.04
  章奶奶——杨濬女士,是我读初中时期的邻居,距今已四十多年了,那时她近八十岁,花白头发梳得精光还在后脑勺打着鬏,圆圆的脸庞上布满了皱纹,穿一件浅棕色的中式绸衣服,躺坐在藤椅里,常会眯着眼睛笑。

  “毛毛,过来。”章奶奶常用我的小名,招呼我。通常,我很听话,一叫,就会过去的。“我给你讲个笑话故事,”通常,她都是这样开头的。“从前有个伢儿,贪玩记性差,大人叫他去买豆腐、甘蔗,”她不管这个故事已经讲过了几遍,觉得好笑时,还是要与我分享的,也许这时我会说:“章奶奶,你讲过好几遍了!”她会说:“毛毛不要急,以前我只讲了一半,今天要讲完的。”

  “小伢儿就上街去买豆腐、甘蔗了。”听她说着,我就接着说:“他一边跑,一边说着‘豆腐、甘蔗’、‘豆腐、甘蔗’,还一边东张西望的。”章奶奶笑着说:“‘豆腐、甘蔗’、‘豆腐、甘蔗’,‘啪’一声,一块石头一绊,小伢儿跌倒了,”下面她要讲的,我都知道,我替她接着讲:“小伢儿爬起来,摸了摸头皮,哦,记起来了,‘豆腐渣、豆腐渣’,跑去买了豆腐渣。”章奶奶就大声地笑了起来,接着一阵咳嗽、喘气,所讲的笑话故事也只好照样“半途而废”,至今我还不知道她下面的故事是什么。

  章奶奶一个人独住,她的儿女多数在外地,我没见过几次。日常家务,她是请邻居的一个小女孩做的,章奶奶直叫她“丫头”,结果小女孩很不高兴,回嘴说:“地主婆!”关系很僵,因为给钱,也就勉强维持着。

  “毛毛,过来。”章奶奶又在叫我,这次是派我出差了。章奶奶递给我一个小竹篮,几两粮票和一些零钱,“毛毛帮章奶奶去买六两荷花糕。”荷花糕是米粉做的,通常化开蒸熟了喂给婴儿吃,章奶奶牙不好、胃不好,也常吃荷花糕。按理讲,这任务是“丫头”的,她们关系一紧张就光荣地落到了我头上。

  我不是那个贪玩记性差的小伢儿,只买六两荷花糕更不需要反复说,走到糕糰店很顺利地买了回来。交回了小竹篮,章奶奶笑眯眯地点着荷花糕块数呢。我很佩服章奶奶给的轻松任务,粮票刚好、钱刚好、荷花糕块数也刚好!不要记、不要算、不要点、不要我吃赔帐,总之一句话:什么都刚刚好!

  六两荷花糕,章奶奶可吃好几天,买回来不是一时吃得完的,那时的家庭还没有电冰箱,多出来的荷花糕得晒干,再放进竹篮中,叉起挂在房梁下。就这样,我成了章奶奶采购荷花糕的专业人员。然而,最后一次购买,却让我十分尴尬,并且坚决地辞职不干了!那天,那个女售货员拉下了脸,对我怒吼着:“你家大人这么不要脸!半斤不买,买六两?占便宜占到我们头上来了?不买!就是不买给你!!!”我被惊住了!天那!我气噎住了,回不出一句话。

  我跑回家,将小竹篮、粮票、零钱往章奶奶桌上用力地一放,跨出门就哭开了。四十多年后,今天我尽管清楚地记得这件事,但我对章奶奶的看法却改变了,其实她是合理、合法的,现在不是有什么“合理避税”的著作在走红么?在这些著作作者像边,真应该再添上章奶奶的像呀!

  章奶奶和糕糰店之争,是一个“四舍五入”的计算问题,记得那时籼米0.113元/斤,粳米0.117元/斤,荷花糕的价格已经不记得了,好象六两不足0.1元,买多了一时干不了会长霉。五十年代初,还通行半分钱的纸币,当时一分钱叫一百元,半分就是五十元了。我帮章奶奶买荷花糕时,半分钱已停止使用了。“四舍五入”,当零头等于或大于0.005时,就得进成0.01,买六两,尾数是0.004,自然应该抹去不算。平时,很正常,但糕糰店营业员留意了专买“六两”的小孩——“丫头”和我,也许“丫头”被骂而迁怒,我则因劈头盖脑的臭骂而委屈。之后,似乎还是帮助买,只是买五两(半斤)了。章奶奶去世后,竹篮里还有没吃而霉变了的荷花糕。

  “毛毛,过来。”,章奶奶又在叫我了,这次不是派我出差了。“给你一本字典。”章奶奶递给我一本她儿子用过的《新标准国音学生字彙》,比后来的口袋式《红宝书》略长些,直排的,基本用文言注释,页口用毛笔写着“章辛”两字,“再给你说个笑话,”见我接手后,章奶奶又开了口,“有个白字先生,分不清这‘字彙’的‘彙’字和‘包裹’的‘裹’字还到处称能说人家不识字,‘为什么不查字裹呢?’”,“嘿嘿,白字儿先生查字裹!真好笑,真好笑!”我一时没听明白,她却笑个不停。

  我是小学开始学俄语的,章奶奶说不如英语流行。学校定的,我能选择么?她不管这些,要我改学英语,于是她又翻出了她儿女的旧书来,找出后送了我三本:一本是吴音(苏州话)汉字注音的英汉小字典,开本与《红宝书》相仿,一本初级英文文法,一本高中英文精读津梁,都是民国时期的出版物。很可惜,我工作后带到四川,就遗失了。到如今,我自修的英语发音一直没纠正。

  我读初中时,语文老师规定我们每周要抄一篇小楷的毛笔字,章奶奶见了说我用的字帖不好,于是又送了我二本线装的字帖,一本是《小楷正则》里面有嵇叔夜养生论等古文,另一本是《正草千字文》,封面上提着“和豫子阅”。这两本字帖和那本“字彙”我至今仍带在身边,还时常翻阅呢。

  章奶奶也有不肯送而愿和我共读的书,就是一本《重修本草验方》,这是一本线装的小册子,里面画着不少小的红圈圈,章奶奶会主动说:“毛毛,拿去,轮到你看了。”过二天,她又会说:“毛毛,拿来,该我看了。”我好象是小学毕业那年暑假开始接触中医药的,记了些药性、汤头、脉诀的,而正经读《本草》是从这本书开始的。

  什么黄鳝血治歪嘴啦,许多生活中常见的疑难杂病,靠着常见的小草、小鱼,青菜、萝卜等就可以治愈的。很可惜,我没有全记下来而随着工作变动几乎完全忘却了。

  章奶奶是浙江馀杭仓前人,我读鲁迅的《记太炎先生二、三事》问章奶奶知道不知道章太炎、章炳麟先生的?谁知章奶奶非常熟悉!章奶奶对我说了不少章太炎先生的生活怪癖,比如他的龌龊难闻的一身臭气。章奶奶说的事,不少我后来在西湖南山的太炎先生纪念馆,看到了实物,比如小竹节用线穿成的夏装!

  至今,我不知道章奶奶何以详细知道章太炎先生的生活细节,太炎先生的夫人姓汤,儿女的名字与章奶奶的儿女不同。

  1964年,一向爱看电影的章奶奶,对新片《杨乃武与小白菜》十分冷淡,邻居买了票邀请她,也遭到了拒绝。

  我查1982年10月上海辞书出版社版的《中国近代史词典》载:
  【杨乃武与小白菜案】晚清—大公案。葛品莲原为浙江余杭城一豆腐店伙,1872年(同治十一年)春娶毕秀姑为妻。秀姑貌颇清秀,喜穿绿色衣服,系白色围裙,绰号“小白菜”。婚后租举人杨乃武屋一间,比邻而居。时杨丧妻不久,两家来往无间。日久,葛怀疑其妻葛毕氏与杨乃武有染,其母葛喻氏并从中拨弄,但无实据。后葛品莲忽于1873年初冬暴病身亡,葛喻氏旋向余杭县控告葛毕氏谋杀亲夫。县令得状,复轻信浮言,在仵作草率验尸之后,臆断葛品莲是中毒丧命,将葛毕氏押衙刑讯,葛毕氏不堪捶楚之苦,伪供与杨早有奸情,合谋杀夫。杨乃武遂亦被拘到堂,杨矢口否认;县令刚愎自用,随将不实之验尸情况上报杭州府。杭州府据此对杨施加酷刑,杨屈认从药店买得砒霜作案。府又报省,并拟定葛毕氏凌迟处死,杨乃武斩首示众。浙江巡抚杨昌濬曾亲自审讯,葛毕氏、杨乃武以料难翻案,屈供如前。杨昌濬虽派员调查,但不深究,仍照杭州府所拟罪名上报清廷刑部。1874年刑部复核本案时,悬而末决,指派浙江学政胡瑞澜承办,胡不顾案情破绽,仍据不实情事,日夜熬审人犯,葛毕氏、杨乃武继续诬服。直到1875年(光绪元年)给事中边宝泉上奏异议,浙籍京官联名上书请勘;清廷下令刑部复查,移棺京师,当众开棺验尸,验明葛品莲并非中毒,实系病亡。这一轰动朝野、历时二年余的案件始得大白,杨昌濬以下审办官员均受处分。此案传说颇多,所云各异。后来编成《杨乃武与小白菜》戏曲。

  章奶奶本名叫杨濬,馀杭仓前镇人,和杨乃武是老乡呀。结果,揭开谜底的是章奶奶小女儿章友娟女士,她对多年的老邻居说出了实话,原来章奶奶杨濬女士是杨乃武的唯一亲生女儿!

  杨乃武1936年去世,去世前曾看过演自己的戏曲,“此案传说颇多,所云各异。”确实呀,于是杨乃武详细写下了自己的一切。

  说明了真相,邻居们更要动员章奶奶去看电影了。看后觉得出入很大,章奶奶拿出了她父亲的手迹本,邻居之一,辛亥革命元老、烈士韩衍之子——浙江农业大学教授韩雁门先生挑起了考证、撰文的重任。

  记得,当年韩雁门先生(我称韩伯伯)对我说,出入最大的是翻案契机,这一案是清末四大奇案之一,充分暴露了官场的黑暗,杨家明显处在弱势,必死无疑。仅凭杨乃武姐姐“滚钉板”告御状是不能打动老佛爷出面帮助翻案的。

  杨乃武姐姐在德国公使馆做事,得知弟弟受屈自然出面奔波,据记载,很快德国公使也知道了,一知道自然过问,一过问自然发生东西文化冲撞。也许是仗义执言,德国公使出面对西太后说了。

  当时民间的传言:老百姓怕官、官怕洋人、洋人怕老百姓。我儿时还玩过:“洋枪打老虎、老虎吃小孩、小孩抱公鸡、公鸡啄蜜蜂、蜜蜂叮瘌痢、瘌痢背洋枪”的纸牌游戏。好象自然界的食物链,一物克一物,老外一出面,西太后就不得不重视了。恰巧,东西两宫争权,而浙江官员多附东宫,送到手的把柄,西太后会轻易失去么?

  在经过九死一生的人生巨变后,小白菜毕秀姑去了庵堂,举人杨乃武则从此深居简出,一改往日“瓜田李下、问心无愧”的生活。

  “一个秀才半个医”,中国传统文化中,医、易互通,于是杨乃武弃仕途而悠游于医、易之间。

  1965年,我考取杭州船舶工业学校,离家去了郊区的转塘镇读书,在家的时间大大减少了。文革将起,受邻居影响,我十分留意海瑞、包拯等清官的讨论,对历史——正史和野史、笔记小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文革遽起,方、章、韩、陶的四姓墙门,一时紧张了起来,失去了往日的欢笑,开始各自处理自家的“四旧”了,我家取下了高高挂着的圣母怀抱圣子的天主教镜框,同时烧毁了一些线装书、不少民国纸币。

  章奶奶的厨房,和我家厨房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破木板,那时我们基本烧柴灶而很少用煤球炉,章奶奶开始不用“丫头”而自己下厨了。我很少回家,在有限的时间里,我在自家的柴火堆里,看到过由章奶奶想烧毁而塞过来的杨乃武手迹!印象中,黄色毛边纸,如今天的A4复印纸大小,小楷行书,十分流畅,我很喜欢,想保存又不敢,只好再次偷偷地塞了回去。

  那年月,除了“丫头”仗着形势的胆来骂过“地主婆”章奶奶几次,以及韩家姆妈(我对韩雁门夫人的称呼)是居委会主任而受过一次居民区造反派的冲击外,我们墙门内,四家都不愿多事,基本上风平浪静。记得章奶奶是1966年底或1967年初无疾而终的,因为我是1966年9月15日在北京见毛主席的,去北京前,我是班长被造了反,只好自己从家里带着毯子进京,因此在京期间一直患感冒,回杭后猩红热发作,九死一生,病了半年,章奶奶是在这时候去世的。

  我养病期间,章奶奶再次送了我一本《纳氏英文文法》书,民国四版,中英文对照。章奶奶对我说:“毛毛,英文比俄文通用。花花世界,开开心心过一生吧。”这样,章奶奶前前后后送过我七本书,除了丢失三本,我在随身珍藏四本书的同时还珍藏着这分“祖”、“孙”情!章奶奶的一生比杨乃武幸福,是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我愿她在天国之灵依然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我的一家
我的一家
木有木福 袒腹东床
木有木福 袒腹东床
和方华、陈鹏等游武义郭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