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钱塘江“回头潮”
2001-09-08

  这是读“书痴”的帖,引起的回忆。

  我在杭州城外的九溪口住了近十年,钱塘江边,看潮水十分方便。那里离珊瑚沙水坝不远,更是看了近十年的“回头潮”。

  潮水,其实是每天都有的,不到12个小时来一次。农历八月十八的潮水,通常要在下午三、四点钟来,早也得一、二点钟。平时涨潮时间,每天不一样,要看潮水,得排一个时间表,或者问沿江的住户。农历八月十八的钱塘江大潮,与平时不同,是齐头潮,潮来时,成一条直线,横扫江面往前直推。珊瑚沙的回头潮,几乎每天都有。平时是乱头潮,没有一条直线的现象。

  儿时看潮,不敢跑远。那时家住城里的劳动路,一般是不去九堡盐官等远路的,最近便是走清河坊出草桥门就可到达钱塘江边。去得晚了,江边人山人海,挤不进,只能在人群后听听潮水声音。去早了,得带干粮、草帽和水。八月的太阳,还是厉害的;江边的暑热、人群的汗臭,口渴肚饥尿急又动弹不得,如此看潮,没有一股韧劲是不敢的。

  稍长,学得聪明了。“城隍山上看火烧”,这是杭州人的口头禅。火烧看得,看潮水自然也是可以的。于是便去城隍山上看,况且城隍山离家还十分近,出门不要一小时,便可直达山顶。严格说,是紫阳山山顶。这时站得高看得远,大约九堡以外,直到六和塔边,都可看到。潮来时,只见一条白线由北而南划江而过,如同电影中雷达的扫描线划出一个扇面。

  婚后,托太太福,住到了九溪口。通常,潮水过六和塔渐趋平缓,然而自从修了珊瑚沙水坝,凭空将江面一收缩,平缓的潮水到这里遽然被挤压,立即掀起巨浪,这就是所谓的“回头潮”,潮水齐头直扑水坝后立即反扑向钱塘江的护江堤、公路。正如书痴兄所说,常有看潮客被卷下水。珊瑚沙水坝与公路夹角处,常常有潮水上岸的现象,有时被潮水卷上来的鱼,还会在公路上蹦跳呢。江南岸的浦沿一带,就看不到这种回头潮。

  儿子是在九溪出生的。那时,他要吵夜,太太休息不好不行。于是,我常抱着儿子,独自漫步在钱塘江边,遇到潮水是经常的。

  然而,一个男人,怀抱婴儿,在江边独自反反复复地走,当你看到会怎么想?某次,一个好心人,也许是浙大三分部的教师,曾走过来问我:需要帮助吗?我突然理解了,笑了,我不是夫妻闹情绪想不通呀,只是江边凉快,孩子容易入睡,家里太太也好安心睡一会儿。

  我喜欢夜晚的九溪江边。钱塘江又叫之江,浙大三分部以前就叫之江大学,珊瑚沙水坝在“之”字的第一个拐角上,六和塔是第二个拐角,屏风山、月轮山、六和塔同在钱塘江北岸,江面十分开阔,九堡则在“之”字收笔处。九溪口的徐村两株数百年姐妹樟,被上游由南而来的江风吹得沙沙作响,夜晚的江风在月光下更是清凉、湿润、解乏。儿子是聪明的,白天依偎在母亲怀里,晚上再讨取我的爱。看着他红润的睡脸,听着江潮拍打堤岸的声音,我的心陶醉了,幸福只是开了个头。

  儿子的童年是在江边渡过的。我看了近十年的钱塘江回头潮,儿子也是一样。儿子稍长,自己能玩了,于是每天晚饭后,我们一家三口,总要到江边走一走。潮水来了,我们抱起儿子,依着江边栏杆,看个够。钱塘江里有两三条打渔的小木船,据说,那些打渔人还是元末陈友谅部下的后代,几百年来从未上过岸,潮水来时,他们总要划入九溪口避一避,于是公路桥边出现了小小的鱼市场,价格比城里便宜得多。潮水、打渔船、鲜蹦活跳的钱塘江刀鱼,都是在城里难得见到的。前几天,说起杭州的金秋桂花节,赏月、看潮,儿子首先提起了九溪岁月。

  六十年代,我在钱塘江上游的转塘镇读书。那时九溪一带的护江堤还没有修,江边是沙滩,公路盘山而过,每星期回城里的时候,我走的次数较多,约三、四十里,沿江略近点。出转塘、进大诸桥村,过珊瑚沙、梵村、钱江果园,转过大桥高炮连的山脚就到了九溪口徐村,这是农民常走的老钱塘江塘堤。走多了,我也熟悉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不会迷路。然后由九溪口上公路、过公路桥,再由桥脚下进入沙滩,一路便可到六和塔、钱塘江大桥脚下。这段沙滩上,常常见到浙大三分部的人。爱玩水的,还可以顺着沙滩往江中走上十多米,水很干净,可以游泳。沙滩上有黄蚬儿、毛脚蟹等淡水小动物,十分可爱。这里的风景,实在不比普陀的百步沙差。当然,没有护江堤和珊瑚沙水坝,也就没有钱塘江的回头潮。



大潮面前
书痴 [7169165] 2001-09-06 20:56:16
  钱塘江举世闻名,不是因为它上游秀美的景色,而是它与亚马逊河齐名的潮涌。钱塘江的入海口是一个巨大的喇叭口。每当涨潮时,涌入喇叭口的海水受越来越狭小的河道限制,就形成了越来越高的潮涌。
  远远观潮,初现时是沿江缓缓前行的白线,潮水慢慢接近,夹带着轰鸣。等到潮头真正离你不远时,这大潮的力量才陡然显现。几米高的浪头,以每秒四到五米的急速铺天盖地而来。那浪潮卷起江底的泥沙,腾起排空的浊浪,吞噬掉一切。巨浪狠狠撞击在堤岸上,堤岸似乎都在震颤,让人心惊肉跳。那翻滚着的大潮逐渐离你而去,脆弱的心,兀自突突狂跳。
  我观潮,唯一的感受是,一米多高,一百多斤重的人,在这滚滚的大潮前,实在是太渺小。每年几乎都有大潮吞噬人命的报道。叹息,人一旦被那大潮卷去,或生还或死去,全凭那汹汹的大潮决定。弄潮儿一说,我看了大潮后,简直就不敢相信,可能是臆造出来的吧。血肉之躯,在那大潮前,实在是不堪一击。
  大潮这个词,又不仅仅限于描写自然界中的浪潮。其意义延伸到了人文领域。“识时务者为俊杰”、“顺势而为”、“时势造英雄”、“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这一类话语就是在告诫着这个道理。江中的大潮,人可以避开,而社会的大潮,人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时代在前进,社会在不断地变化。一旦形成无可抗拒的社会大潮,你就得紧紧跟上。否则,与大潮的正面相撞,将让人痛苦不堪,甚至可能毁了一生。想一想吧,当初商品经济的大潮涌起,造就了多少英雄的同时,也有不少人捧着那铁饭碗不肯丢,眼睁睁看着大潮远去,只剩下一声至今仍在回响的深深叹息。
  社会大潮与江潮不同,是有弄潮儿的。一旦社会大潮形成,占据了潮头者,便将无坚不摧。
  然而,谁才可能是弄潮儿呢?社会大潮的形成,其必然性往往被无数偶然性掩盖。于是,弄潮的前提,是必须对社会有敏锐的洞察力。
  一般人显然是难以作到,怎么办?我想,在安享眼前的一切时,偶尔还应该登高远眺,看一看有没有新的大潮来临。作为具有社会性的人,这是最低的要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