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韩伯伯2002.07.11
我的邻居浙江农业大学教授韩雁门先生,是辛亥革命元老、烈士韩衍之子。我们为邻时,他的年纪在70上下,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满脸的毛孔很粗,肉横生,稀稀疏疏的络腮胡子也花白,几乎分不清是汗毛还是胡子,圆圆的脸上粗眉圆眼,双耳中汗毛直冲出耳外约三、四分。身高近1米8,腰背直挺,很有军人气质。他每天早上都要用毛边纸卷的纸条清理鼻孔,然后打上几个响亮的喷嚏,我觉得很怪的。但因年纪比我父亲略大,我就直称他为韩伯伯。
韩伯伯的女儿在空军部队,很少回来,韩家是军属。韩家姆妈是上海人,个儿不高微胖,担任居委会主任,也许我们大家都属她管,因此感觉上较难平等相处。韩家还有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妈妈,就是辛亥革命元老、烈士韩衍的遗孀。头发雪白,剪到耳根处,这一点要比章奶奶时髦得多。韩老太太很胖,一口镇江话,似乎是个严母,常常吵着要儿子一起跟她“家去”(读为:“gaki”),每当此时,韩伯伯总是轻声细语地劝说着,直到风平浪静。
见韩老太太发脾气,章奶奶有时会笑着告诉我一些韩老太太的趣事。比如韩老太太说自己的先生是袁世凯的秘书,其实是死对头,自己的先生做着什么事、是怎么死的都不清楚!还有,韩老太太在一句话中会跨三个朝代:“朝里杀了六个宰相,保长把先生的坟迁了,要家去看看。”什么六个宰相?那是戊戌变法被杀的六君子!章奶奶的头脑很清楚呢。
章奶奶一笑,急坏了韩伯伯。于是,韩伯伯去市政协借来了一册辛亥革命人物传记,那里面有他父亲的事迹介绍,韩伯伯要我仔细读读。
记得文中介绍,韩伯伯的父亲是位爱国报人,辛亥革命的武昌枪响不久,他跟着在安徽的安庆也举行了起义,因此是辛亥革命的少数元老之一。之后,为铜官山(今日的安徽铜陵)矿权、利权等与袁世凯等卖国贼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结果1912年就被袁世凯派出的人暗杀了。于是,又被追认为烈士。
韩伯伯作为烈士遗孤,受民国政府优抚被派官费留学法国,在法国期间与中国共产党有过频繁接触,回国后一度在上海大学任教。韩伯伯跟我开口后,韩家姆妈开始很忌讳,这时的韩伯伯很有点男子汉气概了,“别打岔!”手一挥就把韩家姆妈支开了。以后,见我们老少谈得投机,也就不再干涉了。
开始,韩伯伯和我谈得最多的是法国、德国的风土人情,比如里昂、马赛的方言,上层社会与劳工阶层的不同语汇,德国工厂的使用中国劳工情况,他在橡胶轮胎厂的工作,等等。韩伯伯谈得很开心,不时用法语讲述着,当他发现我瞪大着眼睛呆呆地望着他时,他会突然打住,再用汉语叙说一遍。以后的交谈,几乎是,他既是法国人又是翻译,时而法语时而汉语地交替着。
考证杨乃武的事迹,费去了他不少和我交谈的时间,但每当他成文后,会高兴地对我叙述一遍,因为我是一个好听众。之后,他开始指导我读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如《法兰西内战》、《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等,其中最花时间的是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一书!这时,我已学了初中的物理和化学,初读《自然辩证法》似懂非懂地,很累。韩伯伯却很耐心,时而给我讲解时而要我重读,终于我啃完了全书。
那时,墙门内四家人,我哥大我九岁,陶家两兄弟也是这个年纪,他们三个忙于上下班,剩下八个连我父母在内都是老人,只有我还是个读书的大孩子。今天,我也是“年过半百”之人,我能深切体会到老年人的寂寞和那时我的可爱了。
文革开始前后,我每次回家,韩伯伯仍会和我交谈。这时,我们的谈话由马、恩著作转入了时事政治。比如斯诺和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的谈话,报纸上还没有公开,韩伯伯就对我讲了。如:中苏关系在论战后,彻底完了;中美关系在毛主席会见斯诺后会有新的转机。初次听到,我十分惊讶,也不敢声张。之后,见到了报道,对韩伯伯我便由尊重转向佩服了。
印象最深的是,韩伯伯对我说毛主席对“四个伟大”的提法很反感,他时而法语时而汉语地交替着说“四个伟大”在外语中的意思,以及中西文化的不同等等,当时林彪正走红,如此议论似乎大逆不道,然而私下里,我母亲也说过对林彪的反感,韩伯伯引用的是毛主席对斯诺的谈话呀!我是1970年初离开杭州去的四川,1971年初由四川出差上了九江庐山,在庐山再次听到毛、林接见庐山军民时的不同态度,预感事态的多变。九一三事件传达后,毛主席的讲话和我听韩伯伯说的完全一样。
1967年,我大病初愈后,有一个很短时间可以外出“长征串联”,我记得想去湖南,结果到了江西鹰潭后,我又病了只得返回杭州,于是我在鹰潭买了五包“阿尔巴尼亚香烟”,我自己至今从未抽过一口烟,那时买烟要烟票,而“阿尔巴尼亚香烟”不要烟票很吃香,价格也很便宜,是我可以承受的,我还买了几斤乌毛豆制作的江西淡豆豉,回家后分送给邻居。韩伯伯抽了“阿尔巴尼亚香烟”后很高兴,深深地吸、慢悠悠地吐,很有滋味地对我说:正宗的欧洲烤制烟啊!有机会去外面,见到了一定记得再给我买呀!
非常遗憾,在章奶奶去世后不久,韩老太太也去世了,接着韩伯伯也去世了,韩家姆妈由女儿接去了北京。1970年我去了四川,我哥决定也搬了家。再替韩伯伯买“阿尔巴尼亚香烟”的愿望,至今没有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