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儿子断奶2002.07.03

太太常说我这个爹是现成的,她有很多理由。我是在交大读书期间结婚的,婚后的新家在杭州,分配时却到了浙江省黄岩县海门镇的一家造船厂。临毕业分配时,我对学校提出是否可以照顾而团聚,学校说方案已定难于更改,唯一可以补救的是在分配材料中注明家庭实际困难以利日后安排。谁知阴错阳差,包括户口关系在内的所有材料均是“未婚”。也许,这是某些机构的因循办事作风所致。
报到后,我提“照顾夫妻关系”的调动要求,竟成了“无理要求”!一时间,做媒的几乎踏破了门槛,因为一个小镇的小厂突然分来了几个上海大学生,其中的我似乎又有一个出众的身材,实在哭笑不得!
不管要求有理和无理、做媒接受与拒绝,工作还得踏实干,厂里新承接的“沪港监”引水船已经开工,轮机的控制设备是东德进口的,技术资料有英文、俄文两套,翻译公司不熟悉船舶业务尤其是老式船员的习惯称呼,所翻的中文用一个“不知所云”就可以概括了,轮机几乎无法安装、调试。于是,任务落到了我头上,理由很简单:学过俄文、英文,读过杭州船舶工业学校,又是上海交通大学的计算机自动化专业的。我一边惦记着十月怀胎的太太,一边阅读、翻译着俄文和英文的技术资料,最后还一边将自己领会的资料请教老轮机工再转换成通俗的称呼,几乎重复做着当年唐三藏陈玄奘的译经工作。
也许,我的努力感动了上帝,厂头头开始相信我是结过婚的人,家里有个怀孕的太太。第一年是没有探亲假的,也开始安排我回杭州出差了。于是,我有几天的机会可以陪伴着挺胸凸肚的太太在九溪的山间小路散步了。几天易过,十月难熬!太太说:你照顾过几天?!不是现成的,是什么?
到了太太生产前,太太写信说:“我回绍兴去生,你干脆在产后五十六天来!”我很听话,有了太太的指示,当然必须执行。这一下,可苦了太太和她一家人,却多了一条我做现成爹的依据!
那天,太太是早上四点多发动的,按预产期已经是过月了,几次检查似乎不到瓜熟蒂落时,因此一直没有资格住进医院。见到发动,一家人手忙脚乱地将太太送进了医院,小家伙似乎很调皮,到了医院似乎觉得有保障,又不动了。小家伙不动,太太就可喘口气,结果太太气没喘够,小家伙又闹了起来。如此,一阵接一阵,反反复复闹到傍晚近六点,才产下!
孩子调皮,母亲受罪!也许孩子是在等我,想直接跟我报到。医生和家人见太太的痛苦劲,都说要做剖腹产手术,这是高兴的事!可是,一办手续却露了底!先生不在呀!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尽管时代已经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太太和孩子的生命依然不属于她们自己!!父母、兄弟姐妹更无权干涉!!!她们一家人签字都无效,唯一有效的签字人——我却远在四、五百公里外。绍兴人嘴快:“Nege?Kole Daoshang?”翻译成普通话,就是:“怎么?难道是私生子?”——老公没法说么?太太一家都是老实人,如果我在,也许凭着牛脾气会反问一句:“Daoshang Veshinin?”即“私生子不是人?就不能出生么?”如此委屈,我是事后知道的。医生坚持不是老公签字就是不做剖腹产手术,亲人和医院的交涉也许被孩子知道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呀,等不到老爸,孩子就自找台阶走进了人间。不快,一时烟消云散,一声啼哭,带来了满堂欢喜!
五十六天后,我见到了孩子。也许是血缘关系,初见面就对着我笑,样子很亲热,一时我热泪盈眶。亲热之后,他就对我分配了任务:拉了我一身的尿。12天的探亲假,洗了12天尿片,此外熬了12天的鲫鱼汤。
不怕笑话,当时的宿舍是和邻居合厨房的。我不仅不会做家务,而且对家里的用具摆放位置也不熟悉。常常手忙脚乱,做一样忘一样,连煤球炉也得发几次,搞得楼层间浓烟滚滚的,好象边疆有了战火似的。当时邻居关系不错,加上我又是笑脸常露的,因此帮忙的不少,一时间我却无所适从发了呆。于是,“呆女婿”就在邻居间传出了名气,无形资产一下子翻了几番。
最值得感谢的还是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呢,我们本来就是国策的积极赞助者,晚恋、晚婚加晚育,生了一个自然是要领“独生子女证”的!领取这个证,可比领“结婚证”严格得多!因为结婚是不需要什么指标的。男女双方单位都得出证明,我对造船厂领导一说,“好啊!”马上就答复了。本来“未婚”的我,这时绿灯打开,领导接着说:“我们替你办!快让你老婆单位开个证明过来!”原来,他们要我这个光荣指标呢!记得当时台州允许生二个,“独生子女”的政策尽管已经宣传,但真正响应的不多,我竟成了第一个!
这次,单位头头的确出了大力、跑断了腿。因为,黄岩县海门镇接连发生了归属变更,先是“海门特区”接着是“椒江市”,“独生子女”证印了一次又一次,加盖的公章刻了一颗又一颗,编造的表册填了一遍又一编,千辛万苦,数个月后到了我手中,接到这红彤彤的小本本,我好激动哟,我成了新建的“海门特区”、“椒江市”第一个响应国策的光荣爸爸呀!
有了这份光荣,各项方便接踵而至,开会啦、学习啦、出差啦、取文件啦多少都能派到我去杭州,于是我享受了一次次天伦之乐。最值得一提的是儿子对我的恩惠!那是一个夏天的日子,我躺在竹席上,双手举着孩子,让他的小光脚踩在我的腹部上,我摆动着腰身一起一伏地,他也似乎跳得很高兴,我也不断对他说着话。突然,他怪怪地笑了笑,我正开口要问时,一股清泉直灌到了我的喉间!儿子尿了!千金难买的“童子尿”呀!自那至今,我夏天几乎还没生过痱子呢。
转眼间,孩子已经十个月,除了母奶也可以兼吃其他了,于是考虑断奶。孩子的大姨是医生,住在富阳,离杭州九溪较近,她挑起了担子,将孩子接了过去。孩子从此离开亲娘似乎没事,谁知一二十天送回后,一见娘亲就往怀里钻,就是要找奶吃呀!
姐妹俩一时傻了眼!大姨的话不灵了,太太又得回避,任务自然转到了我身上,姐妹俩一个电话就把我叫回了杭州。孩子属鸡我属牛,我们父子一直很投缘,十一个月了,已经可以呀呀学语了,一见到我,他似乎有委屈需要倾诉,一下便扑入我的怀中。
儿子似乎很懂事,无论我在不在家,白天送入托儿所,他总是睡得好好的,养足了精神后就等着和亲人亲热亲热闹闹夜!所以,我回杭州后的每一晚,几乎都是抱着他在钱塘江边来回踱着睡着的。所以他在吃奶无望时,母亲的无情、阿姨的欺骗只有向我倾诉了。就这样,我抱着他,经过十个小时的汽车颠簸到了造船厂。
厂里一时成了轰动新闻,好在我朴实无华,人缘特好,帮忙的实在不少,最难忘的是食堂员工。他(她)们为我大开绿灯,不仅买饭买菜不必排队,还主动为我蒸了稀饭,各种鱼汤、肉汤,也不管我喜欢不喜欢,都给我留着一份,说:“没关系,比奶水好。”真的,儿子很爱吃。我这样,职工们也很理解。海门,顾名思义就是大海的门户,每天二次潮水,随着潮水都有渔船靠岸,渔船来了,街上的鱼市也就十分兴旺起来。除了食堂的饭菜,我也候着潮水的钟点去海门街上赶鱼市,鲜蹦活跳的大海虾,一只就有筷子那么长,十几只就是满满的一碗呀!我抱着孩子,穿行在鱼市中,孩子很高兴,问他买什么好,他几乎都点头。他在海门的二个月,几乎都是吃的海鲜呀!
托儿所的阿姨也很好,儿子的入托不需要办手续!临时的呀,只是顺带照看一下。于是,一个空着的摇篮被收拾干净了,我只带了孩子的洗换衣服,一应铺盖都是别人的。晚上,儿子跟我睡,他的食量好,醒了就要吃。于是,我在床边放了一个糕饼盒,他一哭,我就拿糕饼往他嘴里塞,天亮时,见他满嘴糊着糕饼末,我感到很内疚,太马虎了。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孩子会爬过我的身体下床小便时,我觉得他懂事了,可以送回杭州了。
临走前,我带孩子去海门照相馆留了影,就是眼前的这一张。吃的是海鲜,吹的是海风,二个月来,孩子比较壮实了,也比较黑了。当他见到妈妈时,似乎还认得,羞涩地朝着妈妈点了点头,但没有动。倒是太太忍不住了,一下就把他搂进了怀中。